教师培训是一本“难念的经”，当前，大量单向灌输式的培训不仅耗费了教师宝贵的时间，也难以真正激发教师的内生动力。如何让研修真正回归教师成长的本质？带着这一追问，近日，本报记者专访张铁道博士，围绕成人学习、本土化、儿童视角、同伴研修等关键词，试图全景式解开张铁道所倡导的教师研修理念与实践背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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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念的起点：回归成人学习的本质

    中国教师报：张博士，您近40年来一直身处教师研修的现场。在我看来，您是一位从实践中走出来的教育专家。您常引用美国成人教育学家诺尔斯的观点，主张让教师研修回归“成人学习”本质，而且将这一理念多年一以贯之。那么，何为“成人学习”，其重要性究竟体现在哪些方面？对这一概念您又是如何进行本土化改造的？

    张铁道：对成人学习的认识，源于我自己的人生经历。高中毕业后我到农村插队，后来又进工厂工作。之后，我作为成人通过自学考上大学，对成人学习的“自觉”与“渴求”有切身体验。20世纪80年代在国外留学期间，我聚焦校长专业发展主题接触到诺尔斯的成人学习理论，这让我豁然开朗。他提出，成人拥有各自的经验、明确的学习需求和独立的人格，他们自身丰富的“经验蓄水池”就是学习的最重要资源；同时，他们的自我超越还取决于外部经验的介入。诺尔斯的研究成果为我们认识和实践成人学习活动提供了理论依据。我在国外开展的校长培训案例研究也验证了上述理论，据此设计了回国后开展后续实践的计划。

    1987年我学成回国，随后在甘肃省张掖市开展了第一次尝试。我借了一辆自行车，走访了5所学校，与校长们面对面聊天。我问他们：当校长几年了？是否愿意当校长？在管理学校方面有什么经验？校长们真诚回应了我的问题，还分享了他们为学校争取社区支持、改善办学条件和教师福利的感人故事。

    第二天，在面向当地百名校长的报告会上，我没有讲国外理论，而是把这些本土校长的故事当作案例讲了出来。我告诉大家，张掖市5位校长的实践表明，调动社区资源、创设校内外和谐人际关系也是校长的一项重要职责。校长们听了感到特别惊奇，那5位校长也很受鼓舞。会后，当地教育局组织部分校长和我一起编制了增强校长人际关系能力的具体行动建议。首次试水让我深刻体会到，发掘部分校长的“经验蓄水池”，有助于激发同行对于各自实践的反思，或许也能萌生改变的意愿。

    中国教师报：说起来这已经是快40年前的事儿了，您将国外的经验本土化并进行应用，这种实践转化的效果实际上还是挺明显的。

    张铁道：没错，这又让我回忆起了另一件事。1992年，当时我主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的甘肃省处境不利地区女童教育项目。我们在甘肃选定三个贫困县的15所小学开展实验。其时，项目面临的首要任务就是全员教师培训，但资金并不充足。为此，我们组建了一个由资深教研员、青年教学新秀以及项目人员组成的“流动教师培训队”。我们租用一辆面包车深入三县，在每所学校待一整天，上午听各位老师的课程，下午逐一向他们反馈并提供具体指导。学校考察结束后，我们用一天时间根据当地实际需求设计培训课程。最后三天我们利用当地影剧院或学校大礼堂面向全县教师举办以优秀教师示范课及课例研修为主要内容的开放培训。当时，十里八乡的教师自带干粮涌入县城，会场气氛热烈非凡，来自省城优秀教师精彩的课堂展示和各具视角的反思评课紧紧吸引了在场的每个人。经过45天努力，我们确保了培训的适切性和有效性，共有2300位老师参与了为期三天的培训。

    这个过程再次印证了诺尔斯的理论：判明对象群体的既有经验和具体需求，再用精心设计的外部经验实施刺激和干预，就有可能消除他们对新鲜事物的排斥心理，进而促发他们的改变意愿。

    中国教师报：这个故事非常有画面感。你们的流动教师培训队，把农村教师从“被培训”变成“被回应、被激发”。您后来一直倡导“研修”而非“培训”，这两者在您眼里的根本区别是什么？

    张铁道：在我看来，培训是以专家讲授、名师示范、领导要求为主，往往是单向灌输，互动很少。而教师作为成人学习者，他们不仅有一定的专业知识和教学经验，也有自身面临的困惑和需求，但在培训情境中往往没有与同行分享经验、分析问题并共同设计实践改进的机会。所以，我认为应该尊重教师的既有经验和实际需求，创设特定的问题解决情境和相互尊重的人际氛围，以实现互为资源的多赢学习共同体。研修是聚焦对象群体面临的实际问题，在相互尊重和人格平等的氛围中，大家各自分享、共同探讨、建构共识，目的在于改进工作。研修不再是单向的“教”，而是互为资源的同行学习。

    多年实践让我逐渐发现在教师群体中开展研修的“两个事实、一个假设”，那就是：每个进入研修现场的教师都自带经验和困惑，他们有各自的长处，也有解决问题的需求；但在通常培训情境下，他们很少有机会参与分享和切磋，缺乏有质量的深度交流和获得感。于是假设就在于，只要我们能聚焦一个真问题，创设畅所欲言的交流氛围，引导参与者建构共识、明确改进行动，成人的主动学习就能真实发生。

    中国教师报：确实，即使在当下，“你讲我听”“我做你看”这类单向度培训仍大量存在，如果一次研修能聚焦一个大家都“有话可说”“说了有用”的主题，效果一定远超单向灌输。

    方法的创新：从儿童视角到同伴共创

    中国教师报：“儿童视角”是您多年一直坚持的教育价值观。您曾经发起的“中国儿童心目中的好老师”征集活动，把学生视角引入教师研修。这背后有哪些故事？关注和回应儿童学习生活的实际体验，如何能帮助教师成长？

    张铁道：1997年，我偶然看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版的一本画册，里面收集了50个国家的孩子关于“心目中的好老师”的画作。孩子们用画笔诉说他们热爱的老师的故事以及他们对于好老师的希冀深深打动了我。但翻遍整本画册，却没有看到一幅中国孩子的作品。我心中留下一个悬念：如果把这个机会给中国孩子，他们会怎么表达？

    2003年，我借助北京教科院主办的《班主任》杂志，发起了“让我们倾听儿童的心声”征画活动。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我们收到了来自全国20多个省份近4000幅作品。其中有非常多感人肺腑的作品。我们从中发现：孩子们最看重的。并不完全是老师教得多好，而是老师对我的态度激发了我的学习态度。于是，我们便以这些儿童画作为素材引导基层教师开展“照镜子”般的反思，从中感受儿童对于教师人文关怀的强烈诉求。我们的专题研修先后应邀在北京、内蒙古、青海、四川、西藏、新疆等地举办，北京市海淀区还以“认识和回应儿童学习需求”为主题开展了教学改进实践。

    中国教师报：通过学生的画作，老师能真正感受到孩子的心声，能促使老师真正反思自己的教学行为。说到“反思”，您特别强调“同伴研修”，我了解到，您曾多次以北京市石景山区优秀地理教师王能智的案例讲述“同伴研修”与“故事建构”之于教师研修的重要性，能否分享一下这个案例。

    张铁道：王能智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地理特级教师，也是石景山区的教研员。2004年在北京市第二届基础教育教学成果奖评奖中，他荣获唯一的特等奖。我想，我们不能让这么好的经验自生自灭。但仅仅采用表彰、做报告、带徒弟的方式还是难以有效推广。于是，我们设计了一整天的专题研修工作坊，邀请石景山区王能智青年教师工作室的30位教师和当地教研员，采用分组方式分别聚焦“王能智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教学有什么特点”“他的成功要素有哪些”“他怎样培养青年教师”等问题，让大家先独立思考，后小组讨论，形成板报后再全班交流，我作为主持人将各组观点进行汇总。于是，很快便建构了集体共识。大家一致认为：王能智是一位思想睿智、学识渊博、谦虚好学、平易近人、淡泊名利的人；是一位长于理性思考、善于进行创造性实践的优秀教师，也是一位“真心成全教师的人”……

    活动结束前，我邀请王能智本人发言。王先生感慨地说，大家把我说的太好了，实在不敢当！他特别强调，今天的活动让我明白何为研修，它与培训最为显著的不同在于通过调动每个人的潜力，取得有价值的结果。活动之后，我们还完成了一项案例研究报告。

    中国教师报：其实全国各地都潜藏着许许多多如王能智般的优秀教师，关键在于如何激活他们作为“种子”的辐射力，而非简单地将其树为榜样。我们应摒弃单向聆听名师讲座的传统模式，转而通过组织同事与学生共同参与的同伴研修，以“追问”和“故事建构”的方式深度挖掘名师背后的教育智慧与人格特质，这样能取得更好的研修效果。

    在您的著作中，还我看到一个有趣的比喻——您把“盲人摸象”这个带有贬义的成语通过故事转化变成了教师研修的方法论。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

    张铁道：2008年残奥会期间，我和朋友议论残疾人运动员的拼搏与表现，突然想起这个故事。但我们因为被误导往往只是看到故事中几位盲人的缺点，而忽视他们认真体验、诚实表达并坚持自己发现的优点。受此启发，于是就生发出教师研修的方法论：那就是“摸象”（亲身体验）—“说象”（表达感受）—“成象”（众筹共创）—“抽象”（概念化提炼）—“造象”（应用与创造）。这五步对应五种学习方式：体验式、交流式、建构性、概念化和创造性。这种构想成为我们多年来设计和实施教师研修的一个方法论遵循。

    中国教师报：这个新解太有启发了。过去我们用它来讽刺片面看待事物的现象，没想到你们却从中汲取指导教师研修的方法。

    实践的深化：名师资源转化与校长领导力

    中国教师报：说到名师资源，您与吴正宪团队长期合作的“吴正宪小学数学教师工作站”是将名师资源进行成功转化推广的典范。你们如何将一位特级教师的个人化经验转化为可复制、可辐射的团队课程？

    张铁道：吴正宪老师长期在基层深耕，在广大数学老师中享有很高威望。我们创建工作站时，核心理念不是让她一个人“讲”，而是在她的引领和指导下让更多青年教师在承担挑战性任务实践中快速成长。我们设计了旨在提高专业能力的课程结构，提出“巧在设计、重在实施、成在后续、落在资源”的策略。从全市选了72名成员，让他们通过服务基层、课例研修、课程开发、成果推广等方面的实践，将吴正宪的“儿童数学教育”理念与方法内化为自己的专业素养。工作站还创建了“1+10+N”的辐射机制，即总站覆盖10个区县分站，再影响成千上万名教师。这个机制效果非常显著。首批工作站72位成员几乎全部晋升为正高级教师或特级教师，成为北京市小学数学界领军人物。吴正宪团队还应邀在全国30多个区县先后成立了分站。2014年，这个项目获得首届基础教育国家级教学成果奖一等奖。工作站还在多个国家级出版社出版了成套的教材和专业书籍，为全国小学数学教师输送了高质量服务和专业资源。

    中国教师报：校长研修也是您近年来关注的重点。中小学校长是支撑基础教育事业发展的“关键少数”，他们对学校发展、教师成长和教学质量都起着重要作用。您是如何通过研修提升校长领导力的？

    张铁道：在过去大约10年时间里，我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校长领导力建设领域，也是对教师研修的深化和拓展。我在深入不同地方的学校现场观察发现，许多校长都处于一种“单打独斗”的工作状态。校长之间因各种缘由，缺乏深入、富有建设性的同行经验分享与业务合作。2017年，我应北京市广渠门中学吴甡校长邀请先后在河北保定、秦皇岛、沧州等地举办“吴甡校长工作室”。我们通过调研确立了“以校本特色实践为载体提升校长领导力”的研修机制，并结合校本行动计划、减负增效双减行动、专题研学、实践案例创建等实践，促进校长打开眼界、开展务实行动，在取得成效前提下完成有特色的成果。例如，我们2017年围绕教育部颁布的《义务教育学校管理标准》，组织保定的校长分专题对广渠门中学进行全方位“诊断”。他们带着标准去观察、访谈，然后通过“个人思考—小组交流—大会分享—集体共创”的流程，最终形成一份1.5万字的《保定市中小学校长对广渠门中学办学特色考察报告》。这次研修不仅成为一次对新标准的深刻学习，也是针对广渠门中学管理水平进行的同行评价，更是帮助校长们结合新标准和广渠门中学经验筹划本校实践改进的有效准备。

    引领与超越：教育引导与混合研修

    中国教师报：您曾经表示，参加教育科学出版社主持的“教育引导培训师内训营”是一次难忘的经历，也是一次最具挑战性和最有实效的课程。您在各种研修场合一直引入“教育引导”的理念。请问您如何界定“教育引导”，它何以成为教师研修的重要方式？

    张铁道：2017年，我参加了教育科学出版社举办的“首届教育引导师内训营”。那次培训让我明白，引导的核心是“学会提问”。我们学会了ORID聚焦式对话，聚焦四类问题：客观性问题（发生了什么）→情感体验性问题（感受如何）→诠释性问题（原因在哪里）→行动导向性问题（接下来怎么做）。这四类问题层层递进，能将碎片化的认识汇集成共识，我们称之为“众筹式学习”。

    我想分享一个例子。首届引导师培训中走出了两位非常出色的引导师，他们采用引导式方法引导参与者学习教育部2023年颁布的关于深化课程教学改革的文件，通过精心设计的问题链，引导教师一步步将宏观的政策要求细化为具体可行的校本实践行动计划。通过他们的引导，文件中的抽象要求就变成了各个学校清晰的“施工图”。

    中国教师报：确实，通过引导式研修，将宏观的政策文件与一线教师的教学实践相结合，这确实对一线教师而言更容易接受。还有，说到“设计脚手架”，您2025年在甘肃省和政县主导的理科教师教学能力提升项目，被称为您研修理念的“集大成者”。这个项目具体是如何落地的？

    张铁道：我受北京师范大学委托承担了这个项目，让我有机会把多年积累的专业知识和实践经验设计了一个完整的以新课程实践为载体的教学改进能力提升项目。主要板块涉及理论学习、行动规划、自主实践、案例创建、成效评价和汇集成果，整个过程历时一年。

    第一步，我们的理论学习采用“众筹”式的线下线上相结合的方式进行，先后聚焦国家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组织了两次在线交流。每位参与者都按照具体任务提前开展自主阅读，而后以小组方式形成报告并制作PPT，在腾讯会议上进行分享。在此基础上，我们汇总集体共识形成两期内容翔实的专题简报。第二步，我们集中两天举办面对面的行动计划工作坊。为了促使每位参与者都能充分发表意见并形成具体结果，我们按照六个学科、校长和教研员/督学分为八个组。小组讨论的问题依次为：新教材新在哪里？我们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新教材对我们提出了哪些能力要求？围绕这三个真问题，参与教师不再拘谨，开始热烈讨论。最终，我们根据各组反馈就上述问题形成共识，并据此完成了具体可行的教学改进行动方案。至此，全体参与者已经结成一个互为资源的学习团队。最关键的则是第三步——教师的实践跟进。回去后，每位老师开始自己近一个学期的自主课堂实践，并完成系列教学案例。在此基础上，我们专门邀请项目组成员、中央民族大学林玲博士就项目实施成效进行评估，由此形成的学习与实践结果汇集成一本约10万字的内部成果集——《我们怎样改进新课程教学：和政县理科教师能力提升项目纪实》。当老师们拿到这本沉甸甸的印着自己名字和实践成果的书时，很多人都受到极大鼓舞。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应邀将上述实践先后在杭州、兰州、北京等地进行交流汇报，都得到了热烈反响。

    中国教师报：这个线上线下结合的混合式研修项目，最关键的是让教师感受到“被看见、被期待、被支持”，从而激发出强大的内生动力。

    走向可持续：“学习共同体”与“能力发展连续体”的双轨驱动

    中国教师报：您曾表示，如果对多年来关于教师研修的理念做一个总结，则在于强调研修不仅要创建“团队学习共同体”，也要创建“能力发展连续体”，如何理解两者“双轨驱动”？

    张铁道：简单来说，“团队学习共同体”是一个群体聚焦特定任务结成的人际合作机制，解决的是“和谁一起学”的问题——即围绕共同的主题及目标，互为资源，众筹集体智慧，实现单一个体无法企及的结果。而“能力发展连续体”则是将为达成实践改进与能力提升所需的多种学习与实践方式加以结构化，并形成一个连续不断的行为干预过程。这里所强调的是，实践改进与能力提升不可能靠一次活动、一次讲座一蹴而就，而是一系列相互递进、不断强化的行动干预的结果。

    这两者就像一辆自行车的两个轮子，缺一不可。承担具有挑战性的任务，才有可能形成“共同体”；没有连续不断、逐步强化的学习与实践“连续体”，也就缺乏取得成效的有意义过程。所以，我们的体会是“团队学习共同体+能力发展连续体”共同发力，才是教师研修谋求促进变革的两个驱动力量。实践表明，教师研修不是“激动一阵子”，而是要通过成体系、持续跟进的设计，让能力在真实的行动中长出来。我有个经验公式：“聚焦—众筹—集优—共创—多赢—可持续”。一具体，便深入；一深入，便有成效；有成效，便能持久；能持久，便化为自信。

    中国教师报：回顾这些关键词，我理解张老师眼中的教师研修，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人”的回归。他用30多年的实践告诉我们：教师不是待填充的容器，而是等待被点燃的火把；研修不是单向灌输，而是众筹共创的对话。期待每一位教育工作者都能像张老师一样，在做中学，在学中做，在成就他人的路上遇见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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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铁道，教育学博士、研究员，中国教育学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曾任甘肃省教育科学研究所所长、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北京开放大学副校长。